学海撷英
五、元散曲传统
散曲是兴盛于元代的一种诗歌形式。它与唐诗、宋词鼎足而立,构筑起我国古典诗歌艺术发展史上的三座高峰。广义的元曲,包括元代杂剧和元代散曲两大类,即通常所说的“剧曲”与“散曲”。
词本是由民间流行的长短句歌词发展而来的一种新诗体,在两宋时期达到了兴盛的巅峰;但到了南宋后期,由于词家远离现实生活,片面追求文辞的典雅和音律的妍美,使这种新诗体日趋贵族化,成为少数人赏玩的东西,其生命力渐趋衰落。而民间的歌曲仍然在继续发展着,自中晚唐以来,经过长期酝酿,到了宋金对立时期,又吸取了一些新兴的具有强烈地方色彩的歌调,结合女真、蒙古等中原兄弟民族的乐曲,逐渐发展成为一种新的歌曲形式,这就是当时流传在中国北方的散曲,也称北曲。在元代,它以其题材的广阔,语言的通俗,形式的活泼,风格的清新,描绘的生动,手法的多样,一新时人的耳目,取宋词而代之,正如前朝宋词取唐诗而代之一样。
散曲包括小令和套数两种主要形式。小令就是民间流行的小调,有如唐诗中的绝句和宋词中的令词。它是一支支独立的只曲,句子长短不齐,而有一定的腔格。它又被称为“叶儿”,是散曲最早产生的体制,也是散曲的基本形式。小令还包括“带过曲”与“重头小令”。“带过曲”即是由同一宫调里经常连唱的两支或三支(比较少见)小令组成,同押一韵;用以弥补一曲写毕意犹未尽的缺憾。如〖中吕〗宫里的〖十二月〗带〖尧民歌〗,〖南吕〗宫里的〖骂玉郎〗带〖感皇恩〗、〖采茶歌〗等,一般都注明“带”字、“过”字。“重头小令”是由同题同调,内容相联,首尾句法相同的数支小令联合而成,支数不限,每首可各押一韵;而且各首可以单独成立。套数又叫散套,有人还称之为“大令”。它是由两首以上同一宫调的小令相联而成的组曲,其中各支曲子必须押同一韵,一般都有尾声。套曲可以根据内容的繁简,灵活伸缩其长短;短者三四调,长者几十调。它能够包容比较复杂的题材,叙事与抒情均可得心应手。
散曲与词相比,在诗歌形式上有以下特点:(一)曲和词都是长短句,但曲的句子长短更为参差,一句少的可以只有一字二字,常的可达二三十字。(二)词中没有衬字,曲中可以加衬字。衬字一般加在句首或句中,不能加在句尾。正字和衬字互相配合,既保持了曲调的腔格,又增加了语言的灵活性和通俗性。这对后来的诗歌创作,特别是民间歌曲以及戏曲、说唱文学的歌词部分,产生了深远的影响。(三)散曲的用韵虽然比词加密了,有的每句都押韵。但平声韵和仄声韵在词里不能通押,而在曲里可以通押;四声通协,韵字可以复用。(四)曲的对仗形式比较丰富,三句、四句皆可对,还有隔句对、联珠对等名目,使散曲在参差变化中,具有端饬严谨的气度。另外,词多用文言,曲则多用方言俗语和当时的新词;词的句法多整而不化、凝而不疏,而曲的风格一般趋于明快泼辣、淋漓奔放,有浓郁的民歌色彩。总之,散曲的音节和用韵都比词自由,所以更接近自然的语调而宜于采用口语。散曲的兴起,是诗体的一次解放。
现存元代散曲大多数是感叹时世、歌唱山林隐逸和描写男女风情的作品,既表现了元曲作家鄙簿功名利禄、蔑视封建礼教的性格,也不同程度地流露出一种消极避世、历史虚无、沉溺于男女艳情的情调。少数作品接触到当时重大的社会问题,寄托了对人民苦难的同情和对统治者的讽刺与反抗。有些写景咏物的散曲佳作,风格多样,清丽生动,意境盎然,颇有艺术魅力。元代散曲创作在风格上一般可分为豪放与清丽两大流派,前者以马致远称首,后者以张可久为魁。著名的散曲家还有关汉卿、张养浩、白朴、睢景臣、乔吉、刘时中等人。有些无名作家的散曲作品也很有特色。许多散曲作家同时也是杂剧创作的名家高手,如关汉卿、马致远、白朴等。
元代散曲佳作甚多,其内容与风格各有特色。
关汉卿是位曲坛大师,“剧曲”与“散曲”俱佳的能手。其杂剧的杰出成就自不待言,在散曲创作上同样占有突出地位。他的〖双调·沉醉东风〗《送别》,抒写离情别绪,真挚动人。“好去者望前程万里!”结句的劝勉,表现出积极的人生态度。〖南吕·一枝花〗《杭州景》盛赞杭州的繁华胜景,几与北宋词人柳永的那首《望海潮》(东南形胜)媲美。套曲〖南吕·一支花〗《不伏老》是关汉卿的自述。他说自己“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铛铛一粒铜豌豆”,故意夸张地描写自己的浪漫生活,表现自己倔强的反抗性格。表面看来流露了浓厚的颓废思想情绪;实际上,他是借此来表示对当时社会的一种反叛。联系元代读书人的遭遇来品味这套曲词,我们可以领略到一位斗士的风采。作者的戏剧作品所具有的那种战斗精神,与该散套所表现出的倔强傲岸的叛逆秉性完全吻合。在艺术上,该散套语言泼辣,比喻生动,风格豪放,形象鲜明,代表了元散曲的一般特色。
元散曲中描写离愁别绪与男女风情的作品比比皆是,几乎覆盖了人间此类情感的方方面面。除了关汉卿的那首〖双调·沉醉东风〗《送别》之外,刘庭信的〖双调·折桂令〗《忆别》也颇富代表性。其曲唱道:
想人生最苦离别,唱到阳关,休唱三叠!急煎煎抹泪揉眵,意迟迟揉腮撧耳,呆达孩闲口藏舌。情儿份儿,你心里记者;病儿痛儿,我身上添些。家儿活儿,既是抛撇;书儿信儿,是必休绝。花儿草儿,打听得风声;车儿马儿,我亲自来也!
曲辞明快泼辣,情调十分爽朗,与宋词的写法迥异。
描摹山水风光和羁旅行役的作品,在元散曲中最富艺术魅力。卢挚的〖双调·沉醉东风〗《秋景》,是一篇山水风景小令,作者是用白描手法,勾画他在满天秋意里泛舟洞庭与潇湘的美景。气象明朗空阔,意境飞动。徐再思有〖双调·水仙子〗《夜雨》:
一声梧叶一声秋,一点芭蕉一点愁,三更归梦三更后。落灯花,棋未收,叹新丰逆旅淹留。枕上十年事,江南二老忧,都到心头。
写羁留北国的一位江南游子的秋夜愁怀,颇富情韵。对偶贴切自然,颇见功力。马致远的〖越调·天净沙〗《秋思》堪为精致小品:
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,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。
以凝炼的语言,“蒙太奇”的手法,拢九幅萧瑟秋景于一体,涂以夕阳的底色,准确而委婉地刻划出天涯孤旅的哀愁境况。恰如一幅秋郊夕照图。此乃元散曲中的写景名作,曾被后人评为“秋思之祖”(见周德清《中原音韵》),被王国维誉为“深得唐人绝句妙境”(见《人间词话》)。
感叹生命无常、兴衰无常,主张远离红尘、及时行乐,是元散曲的常见主题。马致远有首题为《秋思》的套曲〖双调·夜行船〗,很有代表性。他从秦、汉、魏、晋的兴亡说到眼前争名夺利的现实社会,并从心似铁的富家儿(看钱奴)说到自己不慕名利、畅饮于竹篱茅舍的闲适生活;有对现实昏浊和人生有限喟叹,又有不愿同流合污的高傲性格的表露。这几乎包容了同类主题作品的所有内涵。该套曲在艺术上十分成功:风格豪放,比喻妥贴,形象鲜明,结构谨严宏阔,语言爽朗流畅,音乐感强。将此曲与清代孔尚任的《桃花扇》中的“余韵”出一并参看欣赏,更能品味其艺术风采。
以曲咏史,比诗词更添一种幽默辛辣之趣。张养浩的咏史曲最著名。他的〖双调·沉醉东风〗《隐居叹》,以概括的语言,列举历史中居官得祸的例子,表达出一种愤懑的情绪。本有功名心,却又只得“意懒”。让人们熟悉的故实说话,不另作格外的析评,以一句“因此上功名意懒”结语总揽,显得干脆有力,其中自有丰厚的涵蕴。〖中吕·山坡羊〗《潼关怀古》唱道:
峰峦如聚,波涛如怒,山河表里潼关路。望西都,意踟蹰。伤心秦汉经行处,宫阙万间都做了土。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
感慨历代兴亡,何其沉痛。堪为咏史名篇。他还有套曲〖南吕·一支花〗《咏喜雨》,是60岁在陕西治旱赈灾时所作,抒写为民祈福、与民同悲同喜、做官不能愧对国家禄食的内容,是封建时代一位正直官员的心境写照。通俗的语言,自然流畅的格调,恰是那种真诚与责任心的自然表露。另一散曲家张可久,也有首〖中吕·卖花声〗《怀古》:
美人自刎乌江岸,战火曾烧赤壁山,将军空老玉门关。伤心秦汉,生民涂炭,读书人一声长叹。
作者列举王权争夺与民族纷争战例,感叹生民涂炭的悲剧命运,突出了读书人自觉的哀悯与兴亡意识。
有些散曲家的长篇套曲幽默风趣,很有特色。睢景臣的〖般沙调·哨遍〗《高祖还乡》,选取刘邦还乡这一典型情节,进行巧妙构思;以一个乡民的口吻,嬉笑怒骂,剥开了皇帝至尊的外衣,显示其无赖的本来面目,无情嘲讽和鞭挞了封建社会最高统治者的所谓威严声势。处处写乡民的眼中所见,心中所想,叙述角度恰好与讽刺性主题和谐一致,加重了内容的力度。全篇形象鲜明,情节生动,语言幽默辛辣,如同一幕讽刺喜剧,被时人评为“制作新奇”(钟嗣成《录鬼簿》)的杰作,不愧为元散曲中难得的思想与艺术皆属上乘的佳篇。刘时中的〖双调·新水令〗《代马诉冤》,是一篇动物寓言体佳作。代马诉冤,言词恳切,实际上是借此抒发人间的不平之气。以千里马比喻人才,处处关合,生动贴切。作者是在提醒统治者应善于发现人才,重视人才,养护人才,否则后果严重,不啻一剂苦口的良药。韩愈感叹“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”;刘时中的感叹却更为真切动人,内涵更加丰富。
对社会不公及丑恶现象进行机智的鞭挞和生动活泼的嘲讽,乃是元散曲创作的另一重要主题。一些无名氏的作品尤为突出。如一首无名氏的〖正宫·醉太平〗《讥贪小利者》这样写道:
夺泥燕口,削铁针头,刮金佛面细搜求,无中觅有。鹌鹑嗉里寻豌豆,鹭鸶腿上劈精肉,蚊子腹内刳脂油,亏老先生下手。
作者用高度夸张、铺排的手法,活画出贪小利者的嘴脸。完全是民歌风韵。另有无名氏的〖中吕·朝天子〗《志感》(二首),其一道:
不读书有权,不识字有钱,不晓事倒有人夸荐。老天只恁忒心偏,贤和愚无分辨。折挫英雄,消磨良善,越聪明越运蹇。志高如鲁连,德高如闵骞,依本分只落的人轻贱。
其二说:
不读书最高,不识字最好,不晓事倒有人夸俏。老天不肯辨清浊,好和歹没条道。善的人欺,贫的人笑,读书人都累倒。立身则小学,修身则大学,智和能都不及鸦青钞。
这两首散曲当是一个失意文人的牢骚之作。元代文人的社会地位一落千丈,与宋朝形成鲜明对比,故有“八娼九儒十丐”之说。过去一直信奉的道德观、价值观被严酷的现实所摧毁,善恶、贤愚、清浊、好歹,全都乾坤颠倒,也难怪这位读书人如此愤懑不平。作者采用的是推理对比手法,标举一系列极端悖情谬理的社会现象,结论自在不言中。语直意露,不留余蕴,但愤激的情绪却抒发得痛快淋漓。内容与形式十分和谐一致。
元代是散曲创作与流行的黄金时代。今人隋树森编纂的《全元散曲》一书,收录的元代散曲作品十分宏富,共有小令3853首,套数457套。残曲在外。其中知名作家就有213家(包括金代和明初的一些作家)。明代散曲作品的数量远超过元代,特别是散曲别集和选集大量刊行,且大都保存了下来,此更为元代所不及。但明代散曲的创作成就却远逊于元代。虽然也有王磐、陈铎、冯惟敏、薛论道等优秀散曲家撑持局面,奉献了一些表现进步意识,具有鲜明时代特色的作品;但毕竟颓势已定,明散曲大多失去了元散曲那种清新活泼的风格和嬉笑怒骂的战斗性,庙堂气与文人气浓烈,也失去了元散曲里巷传唱的音乐特点。所以,我们以“元散曲”作为散曲传统的典范,切合古典文学发展的实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