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古典文学双璧:诗经与楚辞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梅敬忠

 

中国古典文学是中华传统文化的辉煌呈现。它源远流长,涵蕴丰厚,充溢着浓烈的民族美学气息,散发着永久的艺术魅力。作为中国文学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传统的两大源头,《诗经》与《楚辞》以其博大精深的文化内涵和巨大而深刻的影响,雄踞中国传统文化殿堂上座,堪称双璧。欲明了中国文学乃至中国文化的精髓,不可不解读《诗经》与《楚辞》。

 

《诗经》与中国文学的现实主义传统

 

    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。各民族都有自己独具特色的诗歌作品。诗歌的传统悠久、丰厚而魅力无穷。《诗经》作为我国最古老的一部诗歌总集,标志着中国诗歌文化早就达到了很高的成就。在中国乃至世界文化史上,《诗经》不仅具有巨大的文学价值,而且对于古代历史研究来说,还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。可以在《诗经》里找到中国文化传统中的许多元典;《诗经》所蕴涵的精神,关乎中国人的民族性格、民间心声、文化品貌以及治政经验。今日的党政领导干部,完全可以从中吸取许多有益的东西。

 

一、关于《诗经》的基本常识

    《诗经》是我国古代第一部诗歌总集。它收录了我国自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(公元前11世纪至公元前6世纪)约500年间的305首诗歌。其产生地主要在黄河流域、长江流域以及汉水流域,包括今天的山东、河南、安徽、河北、山西、陕西、甘肃及湖北北部。《诗经》是能够唱颂的歌词的集成。

    《诗经》的成书缘由具有政治色彩。据记载,在周代,王朝以及各诸侯国都设立有专门的乐官,负责有关音乐事宜。其职能主要有三:一是为统治者的娱乐需求,不断提供有别于宫廷雅乐风格的民间俗乐;二是为统治者了解民情的政治需求,广泛搜集能够传达民间及下层官吏心声的诗歌篇章;三是为统治者祭祀鬼神、歌功颂德的自我宣传的功利目的,经常收集贵族阶级所作的诗歌。这就是《诗经》中作品的来源。

    《诗经》分为风诗、雅诗、颂诗三大部分:

    1.风诗。又称“国风”,即民间歌谣。共160篇。按其产生的地域,又分为周南、召南、邶、鄘、卫、王、郑、齐、魏、唐、秦、陈、桧、曹、豳十五部分,称为“十五国风”。全部风诗的产生地域,不出陕西、山西、河南、河北、山东及湖北北部。“二南”(周南、召南)泛指洛阳以南直到江汉流域的广大地区。风诗多为民间口头创作,其作者已不可考。其内容是反映社会下层劳动群众的生活,直接表达他们喜怒哀乐的思想感情,即所谓“饥者歌其食,劳者歌其食”。风诗的语言形象生动,形式活泼多样。风诗是《诗经》的精华。其巨大的认识价值和美学价值,足以证明这部分诗篇具有重要的文化意义。

    2.雅诗。周王朝王城所在地的诗歌。上古“雅”与“夏”字相通。西周时期称王朝直接统治的区域为“夏”,因此雅诗就是西周王畿的诗。雅诗又分为小雅和大雅两部分。小雅74首,大雅31首,共105首。作者多为贵族阶级人物。诗歌内容主要是反映贵族阶级的生活和思想感情:一是赞颂周民族祖先的历史功绩;二是歌咏统治者和描绘贵族阶级的豪华生活;三是抒发对社会不公及黑暗腐败现象的忧虑与不满情绪。《小雅》的语言生动有致,抒情味浓,文学价值较高,是《雅诗》的精华。

    3.颂诗。国王和诸侯用于祭祀和重大典礼的乐歌。颂,就是颂扬的意思。颂诗分为周颂、鲁颂、商颂三部分,共40首。其中周颂31首,是周王朝统治者用于祭祀的诗歌;鲁颂4首,是鲁国臣子颂扬其国君的诗歌;商颂5首,是宋国国君歌颂其祖先的诗歌,因为宋国国君是殷商的后裔,故称商颂。由此可见,颂诗的内容主要是对祖先或当权者的歌功颂德,属庙堂歌辞。颂诗大多形式呆板,语言平直枯燥,缺少诗味,文学价值不高。

    《诗经》的流传具有传奇性。春秋时代,《诗经》已经成为社会政治、外交、文化生活的熟典,被人们经常引用,有所谓“不学诗,无以言”之说。孔子高度重视《诗经》,将其作为教科书来教授学生。据说,孔子还是《诗经》的整理者。但是,在秦代以前,《诗经》并不称“诗经”,只是叫《诗》或《诗三百》。到了汉武帝时期,“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”,这部儒家的典籍才被尊为“经”,与《尚书》《周易》《三礼》《春秋》并称“五经”,以后又列于“十三经”。从此,《诗经》的名称一直沿用到今天。

    后代人们习惯上称《诗经》为“毛诗”,其中有故。秦始皇“焚书坑儒”,儒家原始典籍毁灭殆尽。汉代复兴文化,崇尚儒家思想,讲授《诗经》成为社会上的热点。当时,《诗经》的传授主要有四派:一名“齐诗”,为齐人辕固生所传授;一名“鲁诗”,为鲁人申培公所传授;一名“韩诗”,为燕人韩婴所传授;一名“毛诗”,为鲁人毛亨和赵人毛苌(大小毛公)所传授。在经学史上,前三家诗用汉代流行的隶书书写,故称“今文经派”。后一家“毛诗”是用先秦的古文字书写的,故称“古文经派”。各派对《诗经》的解释有很大的差异。今文经派的三家诗陆续散佚失传,独有古文经派的“毛诗”流传下来,成为我们今天所能见到的《诗经》文本。所以,人们干脆将《诗经》称作“毛诗”。

    《诗经》作为儒家经典,在中国封建社会具有崇高的政治和文化地位,其影响极为深远。历代研究《诗经》的著作极多,可谓汗牛充栋。仅《四库全书》著录的就有62种,此外的专著也不下数百种。其中最重要的著作有汉代郑玄的《毛诗笺》,唐代孔颖达的《毛诗正义》,南宋朱熹的《诗集传》,清代陈奂的《诗毛氏传疏》。近人闻一多、余冠英、高亨等学者,亦有关于《诗经》研究的著作,且多有创见。《诗经》的选本数已故余冠英先生的《诗经选》(人民文学出版社,197910月第2版)最佳,该书注释中肯,译文传神。另有多本《诗经全译》一类的书行世,可参读。

 

二、《诗经》的内容与精粹

    《诗经》是两千六百年前约五百多年间的诗歌创造,不同时代的人们对它有不同的欣赏标准,由此造成那么多的解释性的著作。我们今天完全可以站在新时代的角度,比较客观地评价《诗经》,有所取舍地鉴赏其中的名篇佳作,达到古为今用的目的。

    《诗经》的精华主要集中在风诗部分。风诗是民间的歌唱,有新鲜的生活气息、新鲜的思想感情和新鲜的艺术手法。部分雅诗也给我们描绘了先民创业的艰难历程,吐露出古代有识之士对国家命运的忧患情绪。这些内容大致可分为五大类。

    (一)怨世、刺世与反抗类

1.《式微》(邶风):

    式微,式微,胡不归?微君之故,胡为乎中露!    式微,式微,胡不归?微君之躬,胡为乎泥中!

这是一位苦于劳役者的怨声。“式微”即“天要黑了”之意,后来成了形容国运呈现衰败局面的常用典故。

2.《相鼠》(风):

    相鼠有皮,人而无仪!人而无仪,不死何为?    相鼠有齿,人而无止!人而无止,不死何俟?    相鼠有体,人而无礼!人而无礼,胡不遄死?

这首诗痛斥当时社会上丧失廉耻的恶行,骂其连老鼠也不如,痛快淋漓!对于今天的精神文明建设,也不无警醒之功用。

3.《伐檀》(魏风):

    坎坎伐檀兮,寘之河之干兮,河水清且涟猗。不稼不穑,胡取禾三百廛兮?不狩不猎,胡瞻尔庭有县貆兮?彼君子兮,不素餐兮!    坎坎伐辐兮,寘之河之侧兮,河水清且直猗。不稼不穑,胡取禾三百亿兮?不狩不猎,胡瞻尔庭有县特兮?彼君子兮,不素食兮!    坎坎伐轮兮,寘之河之漘兮,河水清且沦猗。不稼不穑,胡取禾三百囷兮?不狩不猎,胡瞻尔庭有县鹑兮?彼君子兮,不素飧兮!

此诗借伐木者之口,喊出了被剥削者对于不劳而获的剥削者的强烈愤慨。

4.《硕鼠》(魏风):

    硕鼠硕鼠,无食我黍!三岁贯女,莫我肯顾。逝将去女,适彼乐土。乐土乐土,爰得我所。    硕鼠硕鼠,无食我麦!三岁贯女,莫我肯德。逝将去女,适彼乐国。乐国乐国,爰得我直。    硕鼠硕鼠,无食我苗!三岁贯女,莫我肯劳。逝将去女,适彼乐郊。乐郊乐郊,谁之永号?

此诗把剥削者比喻为大老鼠,发誓要离它远去,寻找和创造幸福的乐园。这使我们想起《礼记》中的“大同”幻想,陶渊明的《桃花源记》,康有为的《大同书》,英国托马斯·莫尔的《乌托邦》,以及共产主义理想前景。

    (二)控诉徭役征战与忧时伤世类

两首思妇诗:

1.《君子于役》(王风):

    君子于役,不知其期。曷至哉?鸡栖于埘,日之夕矣,羊牛下来。君子于役,如之何勿思?    君子于役,不日不月。曷其有佸?鸡栖于桀,日之夕矣,羊牛下括。君子于役,苟无饥渴!

写女子思念行役在外的丈夫,日落黄昏的乡村风景与心境天缘契合,饱含情韵。

2.《伯兮》(卫风):

    伯兮朅兮,邦之桀兮。伯也执殳,为王前驱。自伯之东,首如飞蓬。岂无膏沐?谁适为容?    其雨其雨!杲杲出日,愿言思伯,甘心首疾。    焉得谖草?言树之背。愿言思伯,使我心痗。

写女子思念在外征战的丈夫,赞美其英勇与思念之心痛,反映出人民对战争的矛盾心态。

两首征夫诗:

3.《采薇》(小雅)首末段:

    采薇采薇,薇亦作止。曰归曰归,岁亦莫止。靡室靡家,玁狁之故;不遑启居,玁狁之故。……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行道迟迟,载渴载饥。我心伤悲,莫知我哀!

4.《东山》(豳风)首段:

    我徂东山,慆慆不归。我来自东,零雨其蒙。我东曰归,我心西悲。制彼裳衣,勿士行枚。蜎蜎者蠋,烝在桑野。敦彼独宿,亦在车下。 

这两首诗都是写在外征战者归家途中的万千感慨,一股历久不归而痛定思痛的反战思乡情绪扑面而来,令人思索起中国人的传统战争观以及中国古代战争诗歌的特殊风貌。

5.《黍离》(王风):

    彼黍离离,彼稷之苗。行迈靡靡,中心摇摇。知我者,谓我心忧;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,此何人哉?    彼黍离离,彼稷之穗。行迈靡靡,中心如醉。知我者,谓我心忧;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,此何人哉?    彼黍离离,彼稷之实。行迈靡靡,中心如噎。知我者,谓我心忧;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,此何人哉?

这是一首著名的忧时伤世的诗歌。传说是周人东迁后一位大夫重游故都,见昔日繁华的宗庙宫室,已夷为平地,且遍种黍稷,不禁伤心落泪,吟唱成篇。后来,人们往往把亡国之痛、兴亡之感,称作“黍离之悲”。中国人的忧患意识由此形成连绵不断的传统。

    (三)歌咏恋爱与婚姻生活类

    讴歌爱情是古今中外文学创作的“永恒的主题”。中国民间也有所谓“无郎无姐不成歌”(江苏民歌)之说。作为人类社会生活重要内容的爱情与婚姻生活,最容易引发人们的感情纠葛和心海波澜,自然也最为擅长描绘人类情感的文学的特别关注。这类题材的作品在《诗经》里所占比重最大,风格也最为多彩多姿。

    歌唱甜蜜而热烈的爱情的诗篇:

1.《关雎》(周南):

    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    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。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。    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。悠哉悠哉,辗转反侧。    参差荇菜,左右采之。窈窕淑女,琴瑟友之。    参差荇菜,左右芼之。窈窕淑女,钟鼓乐之。

此为《诗经》的开篇。歌咏一位青年对理想情人的苦苦追求,深情而文雅。儒家对这首诗极为关注,评论甚多,有所谓“后妃之德”、“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”等赞语。

2.《蒹葭》(秦风):

    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;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央。    蒹葭萋萋,白露未唏。所谓伊人,在水之湄。溯洄从之,道阻且跻;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坻。    蒹葭采采,白露未已。所谓伊人,在水之涘。溯洄从之,道阻且右;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沚。

亦是咏叹爱情追求的痛苦。烘托“伊人”(情人)所居环境,人与物交相辉映,艺术手法高超,为后世爱情诗提供了艺术典范。追求之曲折与执着,令我们想起对学问乃至对人生理想的追求,想起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里所说的“三种境界”。琼瑶的小说《在水一方》,化用此诗,可见此诗影响之深远。

3.《木瓜》(卫风):

    投我以木瓜,报之以琼琚。匪报也,永以为好也。    投我以木桃,报之以琼瑶。匪报也,永以为好也。    投我以木李,报之以琼玖。匪报也,永以为好也。

爱情生活中的“投桃报李”,已成为后世社会生活中的友谊与恩情的常用语。

4.《采葛》(王风):

    彼采葛兮。一日不见,如三月兮。    彼采萧兮。一日不见,如三秋兮。    彼采艾兮。一日不见,如三岁兮。

叠咏时间的进程,抒发相思感情的愈来愈深厚。“一日不见,如隔三秋”已积淀为成语。

5.《静女》(邶风):

    静女其姝,俟我於城隅。爱而不见,搔首踟蹰。    静女其娈,贻我彤管。彤管有炜,说怿女美。    自牧归荑,洵美且异。匪女之为美,美人之贻。

说爱情信物因人而美,反衬人之美。

6.《出其东门》(郑风):

    出其东门,有女如云。虽则如云,匪我思存。缟衣綦巾,聊乐我员。    出其闉阇,有女如荼。虽则如荼,匪我思且。缟衣茹藘,聊可与娱。

诗中说茫茫人海里,只爱那位衣着朴素的女子。表达出一种新的爱情观。

    当然,爱情也常常遭到社会成规的阻隔,爱情主人公并非总是生活在甜蜜之中:

7.《将仲子》(郑风):

    将仲子兮,无踰我里,无折我树杞。岂敢爱之?畏我父母。仲可怀也,父母之言亦可畏也。    将仲子兮,无踰我墙,无折我树桑。岂敢爱之?畏我诸兄。仲可怀也,诸兄之言亦可畏也。    将仲子兮,无踰我园,无折我树檀。岂敢爱之?畏人之多言。仲可怀也,人之多言亦可畏也。

这虽是一首表现男女私情的诗,但我们可以从中感受到社会规范对纯真爱情的强大压力。“人言可畏”一词的后来意义,远远超出了爱情生活的范畴。

8.《柏舟》(风):

    泛彼柏舟,在彼中河。髧彼两髦,实维我仪。之死矢靡它。母也天只!不谅人只!    泛彼柏舟,在彼河侧。髧彼两髦,实维我特。之死矢靡慝。母也天只!不谅人只!

一位姑娘发誓只爱自己选定的对象,反对母亲的包办,呼天喊地,真率动情。这使我们想起封建时代许多桩爱情悲剧事件。

    爱情最终还是有了美好的归宿:

9.《桃夭》(周南):

    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。    桃之夭夭,有蕡其实。之子于归,宜其家室。    桃之夭夭,其叶蓁蓁。之子于归,宜其家人。

这是一首婚庆喜歌。可以想见古人对婚嫁大事的重视。

    结婚了,婚姻悲剧时有发生:

10.《氓》(卫风):

    氓之蚩蚩,抱布贸丝。匪来贸丝,来即我谋。送子涉淇,至于顿丘。匪我愆期,子无良媒。将子无怒,秋以为期。    乘彼垝垣,以望复关。不见复关,泣涕涟涟。既见复关,载笑载言。尔卜尔筮,体无咎言。以尔车来,以我贿迁。    桑之未落,其叶沃若。于嗟鸠兮, 无食桑葚!于嗟女兮,无与士耽!士之耽兮,犹可说也;女之耽兮,不可说也。    桑之落矣,其黄而陨。自我徂尔,三岁食贫。淇水汤汤,渐车帷裳。女也不爽,士贰其行。士也罔极,二三其德!    三岁为妇,靡室劳矣;夙兴夜寐,靡有朝矣!言既遂矣,至于暴矣。兄弟不知,咥其笑矣。静言思之,躬自悼矣!    及尔偕老,老使我怨。淇则有岸,隰则有泮。总角之宴,言笑晏晏。信誓旦旦,不思其反。反是不思。亦已焉哉!

这是一位弃妇痛苦的诉说,内心充满矛盾。此诗描写细腻,情景交融,一唱三叹,婉曲有致,开一代“弃妇诗”的先河。读此诗,我们会想起民间流传的负心汉王魁和陈世美的形象,想起古代文学中大量的婚变故事。

    (四)歌唱劳动生活与抒发爱国激情类

    中国是一个农业大国。中国文学向来对农村生活、田园风光特别钟爱。《诗经》中的《七月》(豳风)用诗的语言,详尽地叙述了农奴们从春耕开始到采桑、狩猎、秋收、过冬等全年的劳动生活,可以称作一部中国古代农业小百科。读这首诗,我们也可以想见古代农民受剥削被压迫的生活境况,具体感受到他们的艰辛与酸楚。当然,劳动生活也有美好的一面:

1.《芣苢》(周南):

    采采芣苢,薄言采之。采采芣苢,薄言有之。    采采芣苢,薄言掇之。采采芣苢,薄言捋之。    采采芣苢,薄言袺之。采采芣苢,薄言襭之。

这是采车前子的妇女边劳动边唱出的歌。简单的歌词里,流淌着一种欢快的情绪。简朴易唱往往是劳动歌曲的特色。

2.《十亩之间》(魏风):

    十亩之间兮,桑者闲闲兮。行,与子还兮。    十亩之外兮,桑者泄泄兮。行,与子逝兮。

这是采桑者在劳动将要结束时,相互吆喝、结伴而还的歌唱。那种对劳动、对土地、对家园的热爱之情,令我们想起母亲、故乡、桑梓、祖国等等充满人间亲情的词语。爱家乡与爱祖国本来就是一体的。

3.《无衣》(秦风):

    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。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。与子同仇。    岂曰无衣?与子同泽。王于兴师,修我矛戟。与子偕作。    岂曰无衣?与子同裳。王于兴师,修我甲兵。与子偕行。

这是一首洋溢着浓烈爱国激情和英雄主义精神的秦国军歌。秦俗尚武,我们可以从中感受到将士们相互友爱、慷慨从军的豪情壮志,也可以理解秦国何以能够统一中国的个中奥秘。

    (五)展示周民族发展历程的创业史诗类

    歌咏与赞美自己民族先祖的开拓之功,是世界各民族民歌的必有主题。它也是社会统治阶层和民间大众都可以接受的文学主题,因为这类文学所弘扬的精神,能够起到增强民族凝聚力、维护国家统一的特殊作用。

    《诗经·大雅》中的《生民》《公刘》《绵》《皇矣》《大明》五篇作品,集中记述了从周始祖后稷出世到周武王灭商的许多传说和史迹,构成了一部形象的周人及周民族的开发史。其中的《生民》篇,带有浓厚的神话色彩。它叙述了周始祖后稷的诞生和发明农业的神奇而辉煌的历史。诗中先是描写后稷的母亲姜嫄求子心切,踩了上帝的脚印而怀孕;但又担心“居然生子”,认为这孩子出生不祥,于是便把婴儿抛弃了。接着就是后稷被抛弃的神奇经历:

    诞寘之隘巷,牛羊腓字之。诞寘之平林,会伐平林。诞寘之寒冰,鸟覆翼之。鸟乃去矣, 后稷呱矣。实覃实訏,厥声载路。

既然抛弃不成,后稷就被留养下来。更为神奇的是,后稷稍稍长大,就有惊人的智慧和本领,而且天生就会种庄稼:

    艺之荏菽,荏菽旆旆,禾役穟穟。麻麦幪幪,瓜瓞唪唪。

后来,后稷以一个农业发明家的身份成为了氏族的领袖,并在邰地(今陕西武功附近)住下来,祭祀上帝,蕃衍子孙,“以迄于今”。这就是周始祖的诞生和创业的故事。

 

三、《诗经》的艺术价值和影响

    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宝库里,《诗经》的思想经典地位已成共识;在中国文学艺术的发展长河里,《诗经》同样是永不干涸的源泉。《诗经》的艺术价值表现在许多方面,其中有些方面值得特别重视:

    (一)“赋比兴”的艺术手法具有很强的表现力。

    赋就是铺陈叙述;比就是打比喻;兴就是起兴或发端,即先说其他事物以引出所要歌咏的事。比兴常常是一体使用的,如《桃夭》中的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”,《氓》中的“桑之未落,其叶沃若”。

    (二)语言准确、精炼、优美、鲜明、朴素自然。

    《诗经》的语言如同生活园地里刚刚采摘下来的花朵。《芣苢》中的动词用得十分准确。《氓》中的比兴词语用得特别有表现力。《采葛》的语言又极为朴素自然。《诗经》的许多语汇一直在后世诗文和人们的社会生活中反复运用,如“琴瑟之好”、“鹊巢鸠占”、“切磋琢磨”、“风雨如晦”、“万寿无疆”、“兄弟阋墙”、“乔迁之喜”、“螟蛉之子”、“小心翼翼”、“投桃报李”等等,可见《诗经》的语言多么富有表现力和生命力。

    (三)复沓的章法,灵活的句式,自然流畅的韵律。

    《诗经》中的诗篇多是回环往复的重章体,如《木瓜》;且多有叠字叠韵,如“关关”、“沃若”、“辗转”、“窈窕”、“参差”、“踟蹰”等等。诗句的韵律也极为自然,使人不感做作。前人有所谓“里谚童谣,矢口成韵”之论。明代人陈第说:“毛诗之韵,动乎天机,不费雕刻。”(《毛诗古韵考》)

《诗经》对后世的影响不仅体现在它的艺术价值上,更重要的是体现在它的内在精神上。孔子认为“《诗三百》,一言以蔽之,曰‘思无邪’”(《论语·为政》),孔子还说《诗经》可以起到“兴、观、群、怨”的功用(《论语·阳货》),应该说,《诗经》奠定了中国文学的现实主义传统。从《诗经》的“饥者歌其食,劳者歌其事”,到汉代乐府民歌的“感于哀乐,缘事而发”,建安时代曹操诸人古题乐府的“借古题写时事”,唐代诗人杜甫创作新题乐府时的“即事名篇,无复依傍”,白居易倡导的新乐府运动所主张的“文章合为时而著,歌诗合为事而作”,一直到元代杂剧、明清小说乃至现当代小说,中国文学始终贯穿着一条现实主义的红线,使自身更紧地密贴近生活,承担起“时代歌手”的重大职责,并且不断取得辉煌的成就。

 

《楚辞》与中国文学的浪漫主义精神

 

一、什么叫“楚辞”?

    楚辞,即楚国人的歌词。它是在公元前四世纪(战国后期)产生于南方楚国的一种新的诗歌体裁。《诗经》以后,我国诗坛沉寂了大约三百年;楚辞的出现,把中国诗歌推向了第二个高峰。

    与《诗经》质朴的现实主义创作方法有所不同,楚辞是浪漫主义的,它感情奔放,想象奇特,文采华美,风格绚烂,且具有更浓郁的楚国地方特色和神话色彩。与《诗经》古朴的四言诗体也有所不同,楚辞的句式较为灵活,句末常带有一个“兮”字,句中使用许多楚国的方言词语,在节奏和韵律上独具特色,更适于表现丰富复杂的思想感情。

    如果说《诗经》代表了当时的中原文化,那么楚辞则是当时南方文化高度发展的产物。楚国僻处南方,具有独特的地理环境和优越的自然条件,政治制度、文化传统和风俗习惯都与中原地区诸国有很大的不同。“楚人信巫鬼,重淫祀”(《汉书·地理志》),楚地巫风盛行,巫歌兴旺。楚国乐舞艺术发达(如编钟乐舞),歌、舞、乐一体的表演形式富有强烈的抒情性和艺术想象力,浪漫而又热烈。南北方文化的交流渐渐扩展。这些因素都有助于楚辞的形成和发展。当时,有一首名为《越人歌》的歌曲唱道:

    今夕何夕兮,搴洲中流。今日何日兮,得与王子同舟。蒙羞被好兮,不訾诟耻。心几烦而不绝兮,得知王子。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。

我们从这首楚辞产生之前的南方歌曲中,可以感受到楚辞的基本风韵。

    楚国伟大诗人屈原是楚辞的奠基者和代表作家。屈原的弟子宋玉也是一位颇有成就的楚辞作家。但是,汉代以前,并没有“楚辞”这一名称。西汉汉成帝时,著名学者刘向整理古文献,把屈原、宋玉的作品和汉代人仿效这种体裁所写的作品汇编成集,称为《楚辞》,从此,楚辞作品才有了专集,“楚辞”这个名称也就一直传了下来。

 

二、屈原的时代、生平和创作

    屈原是楚辞的创造者和杰出代表。屈原的名字是和楚辞紧密相连的。了解屈原,也就了解了楚辞的辉煌成就。从人品的角度来看屈原,我们同样能感受一种无可比拟的人格魅力。

    (一)屈原的时代

    屈原(约前340-前278年),名平,字原,战国后期楚国人。

    屈原所处的战国时代后期,已呈现出周王朝衰微、诸侯兼并战争更加激烈、国家趋向统一的历史局面。经过长期的兼并战争,春秋时代的100多个国家只剩下了齐、楚、燕、韩、赵、魏、秦等7个大国,号称“战国七雄”。七雄中又数秦国和楚国最为强大,其次齐国。秦、楚两国都有统一全国的可能。当时有“纵合则楚王,横成则秦帝”(《战国策·楚策》)的说法,意思是说:如果楚国能够成功地联合东方各诸侯国抗击西方的秦国,那么便可以称王于天下;如果秦国能够离间楚与各诸侯国的关系,孤立楚国,那么秦国就可以在天下称帝。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“合纵连横”。可见,秦、楚已经成了局势的两个重心。当时时代的发展已提出了统一的要求,谁能统一中国呢?秦、楚之间的斗争非常激烈。

    秦国采取的方略是“连横”,即远交近攻,离间楚国与齐国等诸侯国的关系,最后达到消灭楚国、统一天下的目的。显然,当时的楚国应该以“合纵”为本,对内富国强兵,对外与其他国家建立联盟,以有效地抗击秦国,最后实现统一全国的愿望。本来,楚国一度十分强大,也曾有变法图强的新气象。但是,到了楚怀王时期,楚国政治十分黑暗。楚怀王毫无远见,只知享受,刚愎用事;奸臣当道,旧贵族势力顽固不化,只知维护既得利益,不思进取。面临秦国咄咄逼人的攻势和楚国“群臣相妒以功,谄谀用事。良臣斥疏,百姓心离,城池不修”(《战国策·中山策》)的严峻局面,具有清醒政治头脑的屈原,只能生活在一种愤懑抗争的悲剧境地。

    (二)屈原的生平

    屈原出生于与楚王同姓的楚国贵族家庭,从就小受到良好而系统的文化教养,长大后,在政治历史、天文地理、文学艺术等方面表现出不凡的才能。司马迁的《史记·屈原列传》说他“博闻强志(记),明于治乱,娴于辞令”。

    最初,屈原做了楚怀王的左徒(仅次于令尹的副宰相职位),协助怀王谋划国家大事,发布政令;对外则接待各国使者,处理外交事务,颇得楚怀王的信任。屈原的政治理想,对内是修明法度,举贤授能,实行美政,意即变法图新,任用贤才,富国强兵;对外则是联齐抗秦,即东联齐国,西抗强秦,进而统一中国。在屈原的参与下,楚国的政治和外交都取得了一些成就。他曾起草改革的“宪令”,为国家的富强立法,限制旧贵族的权益;又曾两次出使齐国,造成有利于楚国的“合纵”的外交环境。但是,屈原的这些主张和做法,一开始就遭到旧贵族及保守势力的强烈反对。他们诬陷屈原,离间屈原与楚怀王的关系。据说,当时保守势力的代表人物上官大夫靳尚,曾经在怀王面前诬陷屈原因起草“宪令”而居功自傲,使得昏庸的楚怀王“怒而疏屈平”(《史记·屈原列传》)。楚怀王二十五年左右,屈原被逐出宫廷,流放到汉北。这是屈原第一次被流放。

    屈原失势后,楚国的局势发生了急剧的变化。楚怀王的宠姬郑袖和大臣靳尚等旧贵族集团人物包围着楚怀王,左右了楚国的政局。秦惠王派使臣张仪到楚国进行政治欺骗,以赠与三百里土地为诱饵,哄骗楚怀王与齐国绝交,楚怀王居然答应。楚国与齐国断交,秦国食言;楚怀王兴兵报复,反而损兵8万,丢失汉中600里国土。再次举国兴兵,又不利,且遭韩国和魏国从后方而来的袭击,大败。齐国当然坐视不救。屈原此时被召回,受命出使齐国,意图恢复邦交。这时,秦国以退还部分汉中地为条件,想暂时缓和与楚国的关系。而楚怀王只想要张仪的人头。张仪入楚,贿赂靳尚和郑袖去游说楚怀王。楚怀王竟然放走张仪。屈原从齐国出使归来,听此荒唐之事,只有痛心。

    秦昭王继位,提出和楚通婚,约楚怀王相会。身为三闾大夫的屈原极力劝阻无效,加之怀王的幼子子兰等人从中怂恿,楚怀王还是前去赴约。结果在武关被秦国武力劫持,最后死在秦国。在齐国做人质的楚怀王的长子回国继位,即顷襄王。子兰做了令尹,与靳尚、郑袖等人执掌大权,楚国政治更加黑暗。约在顷襄王十三年左右,屈原再次被逐出宫廷,流放到江南。这是他第二次遭流放,却再也没能回来。

    屈原从楚国郢都(今湖北江陵)顺江而下,先是到陵阳(今安徽青阳县南),后溯江而上到达今湖南沅陵一带,接着下沅水进入洞庭湖,渡湘水而达汨罗江。其间,顷襄王二十一年,秦将白起攻下郢都,楚军溃散,顷襄王逃往陈城(今河南淮阳县)。顷襄王二十三年(公元前278年),秦国大军打进了楚国。流浪在汨罗江附近的62岁高龄的屈原,痛感国家前途的黑暗和政治理想的破灭。这年的五月五日,为了表明自己至死也不离开祖国的决心,他愤然投汨罗江自杀,结束了悲剧的一生。

    (三)屈原的创作

    在参政议政及长期的流放生涯中,屈原反思政治,接近人民,写下了大量的充满美好理想和爱国激情的伟大诗篇。“愤怒出诗人”,“诗穷而后工”,屈原的主要作品大多创作在他流放时期,即是最早的明证。

    屈原的作品,班固的《汉书·艺文志》著录有25篇。由于年代久远,其真伪众说不一。现存可以肯定为屈原所作的,有抒情长诗《离骚》、组诗《九歌》(11篇)、《九章》(9篇)、长诗《天问》等。《招魂》、《卜居》、《远游》、《渔父》等篇,学者多认为是后人所作。

    有关楚辞和屈原作品的著作很多。东汉王逸的《楚辞章句》,是我们今天所见的最早的楚辞集子。南宋朱熹撰有《楚辞集注》。郭沫若著有《屈原赋今译》。姜亮夫有《屈原赋校注》。马茂元有《楚辞选》注释解读本。黄寿祺等撰有《楚辞全译》。董楚平有《楚辞译注》。游国恩、文怀沙等学者撰有多部楚辞研究专著。

 

三、屈原作品选粹

    (一)《离骚》

    《离骚》是屈原的代表作。创作时间大约在晚年流放江南之时。这是一篇宏伟壮丽的自传性质的政治抒情长诗。全诗共有373句,2400多字。从篇幅的宏阔看,它也是我国古典诗歌中少有的。诗的题目“离骚”的含义,历来解释不一,基本可以释为“告别忧愁”之意。

    《离骚》全诗可以分为两大部分。前一部分是屈原对自己大半生奋斗历史的回顾与总结,笔法比较现实;后一部分是屈原对自己未来道路的思考与探索,风格浪漫,充满奇特的幻想。

    全诗开始,屈原首先叙述自己的家世、出生情况,表白自己的品质和抱负:

    帝高阳之苗裔兮,朕皇考曰伯庸。摄提贞于孟陬兮,惟庚寅吾以降。皇览揆余初度兮,肇锡余以嘉名:名余曰正则,字余曰灵均。

   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,又重之以修能。扈江离与辟芷兮,纫秋兰以为佩。汨余若将不及兮,恐年岁之不吾与。朝搴阰之木兰兮,夕揽洲之宿莽。日月忽其不淹兮,春与秋其代序。惟草木之零落兮,恐美人之迟暮。不抚壮而弃秽兮,何不改乎此度也?乘骐骥以驰骋兮,来吾导夫先路!

接着,屈原列举了历史上历代兴亡的事例,抨击今日朝廷“惟夫党人之偷乐兮,路幽昧以险隘”,但又表示不怕艰险,要帮助楚王中兴楚国:

    岂余身之惮殃兮,恐皇舆之败绩!忽奔走以先后兮,及前王之踵武。

然而楚王却听信谗言,“荃不察余之中情兮,反信谗而齌怒”,反而斥诸屈原。屈原痛苦地表示:

    余故知謇謇之以为患兮,忍而不能舍也。指九天以为正兮,夫唯灵修之故也!曰黄昏以为期兮,羌中道而改路。初既与余成言兮,后悔遁而有他。余既不难夫离别兮,伤灵修之数化。

为了楚国大业,屈原苦心培育人才,而一些人才却变质,这使他深感痛心:

   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,又树蕙之百亩。畦留夷与揭车兮,杂杜衡与芳芷。冀枝叶之峻茂兮,愿俟时乎吾将刈。虽萎绝其亦何伤兮,哀众芳之芜秽!

他痛斥社会腐朽势力,并表明自己坚持理想的正直人格态度:

   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,凭不厌乎求索。羌内恕己以量人兮,各兴心而嫉妒。忽驰骛以追逐兮,非余心之所急。老冉冉其将至兮,恐修名之不立。朝饮木兰之坠露兮,夕餐秋菊之落英。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,长顑颔亦何伤!……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!……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!怨灵修之浩荡兮,终不察夫民心。众女嫉余之蛾眉兮,谣诼谓余以善淫。固时俗之工巧兮,偭规矩而改错;背绳墨以追曲兮,竞周容以为度。……宁溘死以流亡兮,余不忍为此态也!鸷鸟之不群兮,自前世而固然。……伏清白以死直兮,固前圣之所厚。

最后,屈原再次宣示坚守精神家园、绝不与恶势力妥协的誓言,结束自己对这一段难忘的政治生活的回顾与思考:

    进不入以离尤兮,退将复吾初服。制芰荷以为衣兮,集芙蓉以为裳。不吾知其亦已兮,苟余情信芳。高余冠之岌岌兮,长余佩之陆离。……民生各有所乐兮,余独好修以为常。虽体解吾犹未变兮,岂余心之可惩!

    《离骚》的后一部分,完全是屈原以浪漫幻想的笔法对自己未来道路的探索。

    首先,屈原假设有一个名叫女媭的女子(旧注说是屈原的姐姐),劝戒他不要过于刚直而自取祸殃,还是放弃理想从俗为好。屈原不以为然,便渡沅水、湘水往南,到古帝重华(即帝舜)那里面陈历代兴亡的历史事实和自己的政治主张:

    举贤而授能兮,循绳墨而不颇。皇天无私阿兮,览民德焉错辅。

果然得到了重华的肯定,证实了自己行为的正确。屈原受此鼓舞,不顾艰难险远,乘上羲和驾着的玉虬车,前去寻求一条通向“哲王”的道路:

    朝发轫于苍梧兮,夕余至乎县圃。欲少留此灵琐兮,日忽忽其将暮。吾令羲和弭节兮,望崦嵫而勿迫。路曼曼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

但是,尽管在月神、风神、鸾凤、雷师等天神的帮助下,好不容易到达了天庭,却被“帝阍”(为天帝守门者)拒之门外。屈原感叹道:

    世溷浊而不分兮,好蔽美而嫉妒。……忽反顾以流涕兮,哀高丘之无女!

屈原又去求见“宓妃”(古帝伏羲氏之女,洛水之神)与“佚女”,以图与“哲王”通消息,却遭小人的间阻。屈原倍加感慨:

    世溷浊而嫉贤兮,好蔽美而称恶。闺中既以邃远兮,哲王又不寤。怀朕情而不发兮,余焉能忍与此终古!

在极度的彷徨苦闷之中,屈原去找灵氛占卜、巫咸降神,向他们请教出路。这两位著名的神巫,都劝他离开楚国,远游他乡,寻找赞同自己理想的君主。其中,巫咸还劝告他趁着年华未晚,快作决断:

    及年岁之未晏兮,时亦犹其未央。恐鹈鴂之先鸣兮,使夫百草为之不芳。

屈原若有所悟,但仍然愤愤不平地谴责社会上的蜕化变质现象:

    兰芷变而不芳兮,荃蕙化而为茅。何昔日之芳草兮,今直为此萧艾也!岂其有他故兮,莫好修之害也。余以兰为可恃兮,羌无实而容长;委厥美以从俗兮,苟得列乎众芳。

屈原决心去国远游。他驾飞龙、乘瑶车,不顾“路修远以多艰”,在天空翱翔行进。忽然间,他看到了下面的楚国故乡,赶车的仆夫伤心落泪,拉车的“马儿”(指飞龙、蛟龙、凤凰等)也裹足顾恋不肯前进:

    陟陞皇之赫戏兮,忽临睨夫旧乡。仆夫悲余马怀兮,蜷局顾而不行。

屈原终究还是留下来了。他深深地爱恋着楚国,一生只想使楚国走上富强之路,统一天下,然而屡遭放逐,却又不愿像当时许多士子那样,背弃祖国,“士为知己者所用”。最后,他只得效仿殷代谏君不成、投水而死的贤人彭咸,以一死来殉他的理想。在全诗的结尾,屈原绝望而痛楚地哀叹道:

    已矣哉!国无人莫我知兮,又何怀乎故都?既莫足与为美政兮,吾将从彭咸之所居!

    《离骚》是屈原人格的充分展示。屈原在诗中宣泄出来的对进步政治理想的执着追求、深厚的爱国主义思想情感以及坚持理想、宁死不屈的斗争精神,感奋了一代又一代的爱国者。基于这种崇高主题内容的浪漫主义艺术手法,也为后代的浪漫主义文学家所学习。产生于两千多年以前的《离骚》,其中的许多名言佳句,直到今天仍然具有生命力。

    (二)《橘颂》

    屈原的《九章》是后人(西汉刘向)收集起来的一组作品。按东汉王逸《楚辞章句》的次序,它们是《惜诵》、《涉江》、《哀郢》、《抽思》、《怀沙》、《思美人》、《惜往日》、《橘颂》、《悲回风》共9篇,故称《九章》。其中的《橘颂》篇大约是屈原早期的作品:

    后皇嘉树,橘徕服兮。受命不迁,生南国兮。深固难徙,更壹志兮。绿叶素荣,纷其可喜兮。曾枝剡棘,园果抟兮。青黄杂糅,文章烂兮。精色内白,类可任兮。纷缊宜修,姱而不丑兮。

    嗟尔幼志,有以异兮。独立不迁,岂不可喜兮?深固难徙,廓其无求兮。苏世独立,横而不流兮。闭心自慎,终不失过兮。秉德无私,参天地兮。

    愿岁并谢,与长友兮。淑离不淫,梗其有理兮。年岁虽少,可师长兮。行比伯夷,置以为像兮。

    在《九章》中,《橘颂》的内容与风格都比较特殊,毫无失意的悲愤情绪,情调十分开朗乐观。诗人借夸赞橘树朝气蓬勃、独立不移的美好品质,表白了自己高尚的人生理想。四言句式,简朴而有节奏感,适合于表现青春进取的内容。一般认为这是屈原在创造“楚辞”体的探索过程中的作品。作为一首以客观景物为基本题材的诗歌,《橘颂》可以称得上是我国诗歌发展史上“咏物诗”的开山祖。

    (三)《山鬼》

    《九歌》是屈原根据楚国民间祭歌的形式,采用楚地民间的神话故事,精心创作的一组风格清新优美的抒情诗。《九歌》的“九”并非实指,言其多之意。《九歌》由11篇有关联的诗组成,各篇祭祀不同的对象,依次是:《东皇太一》,祭祀天神;《云中君》,祭祀云神;《湘君》与《湘夫人》,祭祀湘水配偶神;《大司命》,祭祀主管人类寿命的神;《少司命》,祭祀主管子嗣事宜的神;《东君》,祭祀太阳神;《河伯》,祭祀河神;《山鬼》,祭祀山神;《国殇》,祭祀为国捐躯的将士英灵;《礼魂》是送神曲。

    《九歌》虽然采用的是祭歌的形式,但在屈原笔下,那些庄严的天神、地祗、人鬼形象,大都有血有肉,栩栩如生,充满人间情感。

    《山鬼》是一首描写山中女神追求爱情的恋歌:

    若有人兮山之阿,被薜荔兮带女罗。既含睇兮又宜笑,子慕余兮善窈窕。乘赤豹兮从文狸,辛夷车兮结桂旗。被石兰兮带杜衡,折芳馨兮遗所思。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,路险难兮独后来。

    表独立兮山之上,云容容兮而在下。杳冥冥兮羌昼晦,东风飘兮神灵雨。留灵修兮憺忘归,岁既晏兮孰华予?采三秀兮于山间,石磊磊兮葛蔓蔓。怨公子兮怅忘归,君思我兮不得闲。

    山中人兮芳杜若,饮石泉兮荫松柏。君思我兮然疑作。雷填填兮雨冥冥,猿啾啾兮狖夜鸣。风飒飒兮木萧萧,思公子兮徒离忧。

全诗细致地描摹出山中女神失恋相思、苦闷忧伤和万分失望的情绪,我们仿佛看到了一位内心充满波折、凄凄怨怨的人间失恋女子的艺术形象。郭沫若认为山鬼就是巫山神女(《屈原赋今译》),那么此诗就更有神奇色彩和艺术魅力。

    《山鬼》首先是一首爱情诗,但也可见出屈原个人命运的影子:对实现理想的期待、怅惘、苦闷与白白遭受忧愁。可与《离骚》的意境联系起来鉴赏。引申开来,《山鬼》的“等待”主题,也是旧时代许多怀才不遇的人士共有的感受。人类的等待心理是永恒的课题,西方“荒诞派戏剧”中颇有反映(比如《等待戈多》)。《山鬼》并非没有人类的普遍价值。

    (四)《国殇》

    《国殇》是《九歌》中唯一的一篇祭祀人鬼的诗。它用大气恢宏的笔调,描绘出壮烈感人的战斗场面,热情讴歌了楚国卫国将士们的大无畏的英雄气慨:

    操吴戈兮被犀甲,车错毂兮短兵接。旌蔽日兮敌若云,矢交坠兮士争先。凌余阵兮躐余行,左骖殪兮右刃伤。霾两轮兮絷四马,援玉桴兮击鸣鼓。天时坠兮威灵怒,严杀尽兮弃原野。

    出不入兮往不返,平原忽兮路超远。带长剑兮挟秦弓,首身离兮心不惩。诚既勇兮又以武,终刚强兮不可凌。身既死兮神以灵,子魂魄兮为鬼雄!

这可称是楚国的军歌,与《诗经·秦风》中质朴的秦国军歌《无衣》相比较,《国殇》写得更有艺术氛围,风格更加苍凉。“殇”有二义:未成年而夭折谓之殇;在外而死谓之殇。“国殇”即是为国牺牲之意。爱国主义与英雄主义激情的交融,使这首诗具有崇高的精神境界。南宋女词人李清照写有《乌江》绝句:

    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。

即是化用屈原《国殇》的诗境而成。

 

四、屈原的地位和影响

    屈原是我国文学史上第一个伟大诗人。此前的诗歌创作,作者已不可考,大都是群众的集体创作。诗人屈原的出现,具有划时代的意义:中国文学史上从此才有了伟大诗人的名字。

    屈原的创作开辟了追求作家鲜明个性风格的先河。此前的诗歌缺少全面反映诗人性格的作品。屈原出现以后,中国文学史上才有集中反映诗人全部思想感情和个性的诗篇,才有比较明确的抒情主人公的形象。

    屈原的作品贯注着强烈的理想主义、爱国主义、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热情。诗人屈原本身,已成为我国文学史上的一个伟大的艺术形象、不朽的爱国诗人的典范,对后世具有无限的感召力。我们从唐代大诗人李白的创作中,能够看到屈原的巨大影响。

    屈原开创了比兴寄托、香草美人的艺术手法。这种手法的大胆使用,大大扩展了文学反映社会生活,表现无形的心灵世界的能力。

    屈原是创造“楚辞”这一新诗体的主帅。屈原的《离骚》所化出的“骚体”,已成为“楚辞”的代名词。“诗骚”并称,成为中国文学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两种创作手法的源头。

    屈原也是为民间所高度崇拜和纪念的伟大人物。屈原影响到了中国的民俗。他投江自尽的农历五月五日,成了“端午节”,永远受到人民的关注和忆念。五十年代,屈原曾被列为世界文化名人,赢得世界人民的敬仰和纪念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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